签到名胜，从落第书生到当朝首辅

景元十三年，正月廿八，夜，大雨。
林远是被一记耳光抽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记耳光外加满堂灯影一起 "砸" 醒的。他眼前全是乱晃的火光，耳边是女人尖利的骂声，脸上**辣地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被人拿大棒抡了一记，又像灌了满满一坛子浆糊。
"丧门星！***！我陪嫁的三十两银子，你说偷就偷！**在地底下，就是这么教你的？"
骂他的是个保养得当的妇人，四十来岁，哭得满脸是水，骂得却字字带刀。她身后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十六七岁，眉眼轻佻，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 ——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落进水里扑腾的狗。
记忆像决了堤，一股脑涌进林远的脑子。
他叫林远，景元十三年，临川县林家 "嫡长子"—— 名义上的。母亲柳云娘三年前病故，父亲林正清第二年就续了弦，娶了王氏。王氏带进门的 "弟弟" 林少文，比林远小两岁。今夜，林少文带着家丁，从林远床底下翻出三十两银子，一口咬定是他偷了王氏的陪嫁。
林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上一秒还在公司年会上，被老板当着两百号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一杯白酒闷下去，眼前一黑 —— 再睁眼，人就跪在这大堂里了，膝盖底下是青石砖，凉得透心。
好家伙。上辈子挨骂挨到穿越，这辈子换个朝代接着挨。
林远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咽下去，没让自己当场笑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的人。林正清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王氏哭得肝肠寸断，林少文一脸看好戏的得意。几个家丁虎视眈眈。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被人死死按着，急得眼眶通红 —— 那是王伯，从小把他拉扯大的老仆。
林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出奇地稳："王氏口口声声说银子是我偷的。那敢问，这银子，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王氏哭声一顿："你房里！你床底下！还能是哪儿！"
"我房里。" 林远点点头，又问，"那王氏可记得，今日戌时，我被锁在柴房里，足足关了一个时辰？"
大堂里静了一瞬。
"亥时，我被人放出来，去给父亲请安。这中间，我可曾回过自己的屋子一步？"
王氏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你…… 你自然是有同伙！谁知道你使唤了哪个小厮！"
"好。" 林远不争也不辩，"那请王氏把那个小厮叫出来，当堂对质。若对不出来 ——" 他顿了顿，目光凉凉地落在王氏脸上，"这三十两银子，是长着腿，自己跑进我床底下的？"
满堂死寂。
王氏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林少文嘴角的笑，也裂开了一道缝。角落里被按住的王伯，浑浊的老眼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林正清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看看王氏，又看看林远，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这家里…… 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人。你…… 收拾收拾，走吧。"
林远看着他，忽然就全懂了。
他这位便宜爹，从来不是 "不知道"，是 "不敢知道"。王氏要赶他走，林正清就把 "冤枉" 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 咽下去，这个家就能太平，他自己的日子就能照常过。
上辈子，公司出了事，老板头一个把锅甩给他这个老实人。这辈子，家里出了事，亲爹头一个把他推出去挡刀。
世道不同，剧本相同。
王氏立刻破涕为笑，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听见没有！你爹发话了！来人，把这丧门星给我扔出去！" 她又转向林少文，故意放大了些声音，"还有，柳家那门亲事，明儿一早，就托人去退了吧。临川城的一枝花，柳小姐，可不能嫁给这种丧门星，平白辱没了门楣！"
林少文 "哎" 了一声，凑到林远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餍足的笑意："大哥 —— 啊不对，如今该叫你林远了。你说你一个连县试都考不中的废物，占着这大少爷的名头做什么？早该滚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远的脸，"放心，你那些破书，回头我一并替你烧了。省得你路上背着，累得慌。"
林远没有躲。
他记下了这个笑。记下了那句 "柳家退亲"。也记下了那四个字 ——"连县试都考不中"。
家丁一拥而上。林远被拖出正堂，拖过前院，拖**阶，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被人按进泥里，听见身后 "哐" 的一声 —— 林府那扇朱漆大门，在雨夜里合拢，像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跪在雨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转眼湿透，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疼。
真冷啊。上一世的最后一夜，好像也这么冷。
就在这时候，一只粗糙的手，把一顶破斗笠，扣在了他头上。
林远抬起头。
王伯撑着腰站在雨里，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一簇固执的火。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个破包袱，冻得直打哆嗦，却还是冲林远挤出一个笑："少、少爷，别怕，翠儿在呢。"
林远愣住了："王伯，翠儿……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少爷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 王伯弯腰，把林远从泥里扶起来，"少爷出生那会儿，是老奴从夫人手里接过来的。少爷要走路，老奴就陪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林家的门槛，老奴早就跪够了。"
林远张了张嘴，那句 "你们跟着我只会吃苦" 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王伯已经转身，从门房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 那是王氏 "发善心" 丢出来的：几本破书，一件旧棉袄，还有半块硬邦邦的干饼。翠儿眼尖，一把抢过去，宝贝似的护进怀里。
"先去城门洞避避雨，" 林远说，"天亮了，再想法子。"
三个人沿着临川县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去。雨越下越大，打得屋檐噼啪作响。路过贡院，路过文昌阁的旧牌坊 —— 那牌坊缺了半边，在雨夜里像一块被啃剩的骨头。
城门洞下，三个落汤鸡挤成一团。
翠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火折子，蹲着生了堆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她忽然 "呀" 了一声，从贴身衣襟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捧到林远面前。
"少爷，这个…… 是夫人走之前，偷偷塞给翠儿的。说等少爷长大些，再给少爷。"
林远接过来。
那是半块玉镯。温润的碧色，断口平整，像是被人用力掰成了两半。他对着火光细看，玉镯内侧刻着几个小字 —— 笔画纤细，像是用簪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云门。
林远心头一凛。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柳云娘临终那夜，也是这样。她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反复复只念两个字："云…… 门…… 云…… 门……" 然后便去了。当时只当是弥留之语，如今这半块玉镯上，也刻着同样的两个字。
这不是遗言。这是一条留给他的线索。
"云门" 是什么？地名？暗号？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把玉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放回翠儿掌心："收好。别丢了。"
翠儿重重地点头，把玉镯贴回心口，像贴着什么宝贝。
"少爷，" 王伯蹲在洞口，望着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城外有座文昌阁，虽说是破败了些，好歹有个屋顶遮遮风雨。老奴年轻时在那儿歇过脚，还算干净。"
林远 "嗯" 了一声。三个人又一头扎进雨里。
文昌阁离城不远，是座供奉文昌帝君的小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推开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蛛网挂满梁柱，地上青砖缺了半块，供桌上的香炉倒了，歪在一边。正中的文昌帝君像，脑袋早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截光秃秃的脖颈，举着一支断了的朱笔，像在给谁批卷子，批到一半，笔折了。
林远看着那座无头神像，忽然有点想笑。
—— 穿越第一天，资产：破庙一座。负债：一条命。倒是他上辈子给甲方写方案，最爱写的那句 "从零到一"—— 这次是真・从零，负数起家。
翠儿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生了火。破庙里渐渐有了暖意。王伯不知从哪儿摸来几根干柴，把火拨得旺旺的，又把那半块干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塞给林远。
林远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但他没说难吃，只慢慢地嚼。
翠儿小口小口地咬着，忽然小声问："少爷，咱们以后…… 住哪儿呀？"
"住这儿。" 林远说，"先住这儿。"
"那少爷…… 还考功名吗？" 翠儿又问，"那些坏人，说少爷考不上的……"
林远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考功名？他上一世卷了八年，卷到秃，卷到被开，卷到穿越大礼包。这辈子一睁眼，就被一脚踹进了最烂的开局 —— 按理说，他该躺平。
可看着翠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王伯添柴时佝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躺平" 两个字，烫嘴。
这一夜，王伯和翠儿很快睡熟了。王伯靠着墙角，鼾声如雷，不知怎么，那鼾声反倒叫人安心。翠儿蜷成一团，窝在旧棉袄里，梦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少爷…… 别怕…… 翠儿护着你……"
林远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望着黑沉沉的雨夜。风从缺了半边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对着那座无头文昌帝君像拱了拱手："文昌帝君在上，弟子林远，流落至此，身无长物，就剩这条命了。您老要是真显灵，就赏弟子一点吃饭的本事 —— 别让弟子，头一回当主角，就**在破庙里。"
—— 他本是随口一贫，权当给穿越第一天加点乐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座无头神像，忽然亮了。
不，是整个文昌阁都亮了。无数金色的光点从神像、从梁柱、从每一片瓦当上浮起来，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幕，在林远面前缓缓展开。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男不女，不冷不热，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山河签到录…… 觉醒。"
"宿主：林远。籍贯：临川县。身份：落第书生（县试三连败）。"
"检测到宿主身处签到点：临川县・文昌阁。"
"是否签到？"
林远："……"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抬手在自己脸上拧了一把 —— 疼。不是做梦。他盯着那道光幕，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好家伙，上辈子签到打卡打了八年，这辈子，终于给他刷出个大奖来了。
"签到。"
金光轰然灌入眉心。
刹那间，无数文字、典故、文章，像滚烫的铁水，一股脑浇进他的脑子里 ——《四书》《五经》，历代八股范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句句、一篇篇，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记忆里，仿佛本来就长在那里。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签到成功。获得：过目不忘八股精通。"
"山河签到录主线任务发布："
"终极目标：高中状元，位极人臣。"
"阶段目标：通过县试，限时30天。"
"附加目标：中案首，获得特殊奖励；连中三元。达成即可解锁高阶特殊奖励。"
"失败惩罚：阶段任务未完成，宿主折寿一年，且身边最亲近之人，将随机失去其最重要的东西。"
林远刚涌起的狂喜，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林远在心里飞速拨了拨算盘珠子。 今天是正月廿八，县试二月十五开考，满打满算还有十七八天 —— 可这 "限时三十日"，是从今儿起算？ 系统没回应，算是默认了。 他又拨一遍：三十日到二月廿七才到期，县试二月十五开考、二月二十放榜，案首落名那日还在期限内 —— 三十天，够考完，够放榜，还余着七八天。 他本该松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县试报名，要廪生作保。 他一个被林家当众逐出、连正门都进不去的落第书生，眼下连 "报上名" 三个字，都还摸不着边。 "三十天，考是够考。" 林远慢慢把那块干饼掰碎，声音压得极低，"可要是连名都报不上 —— 三十天，和三天，又有什么区别？"
他霍然回头，望向庙内。火光明明灭灭，映着王伯沟壑纵横的脸，映着翠儿蜷成一团的身影。
"最亲近之人…… 随机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指尖慢慢攥进掌心。
上辈子，他最怕的就是 "失去"。失去过工作，失去过尊严，失去过以为会一直拥有的东西。而这辈子，他身边，就剩这两个人了。
"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散漫，已经沉了下去，"这任务，我接了。"
系统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宿主决心已定。愿君 —— 旗开得胜。"
就在这一瞬，林远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幅画面。
一座燃烧的宫殿。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里，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哇哇大哭，哭声穿过火海，直直砸进他耳朵。一个黑衣老者抱着那婴儿，拼了命地往外跑，身后是轰然倒塌的梁柱……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一场错觉。
林远猛地站起来，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一角。
那座宫殿…… 那个婴儿…… 是谁？
他用力甩了甩头，只当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没缓过劲来。
夜深了，雨声渐歇。
林远重新坐回门口，望着远处黑洞洞的临川县城。城里有他住了十八年的林府，有此刻正在灯下笑得开怀的王氏母子，有一扇今夜刚刚把他扔进雨里的朱漆大门。
他想起林少文拍他脸时那个笑，想起王氏那句 "柳家退亲"，想起林正清躲闪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在眼尾漾开一圈涟漪。
他回过头，看着庙里熟睡的王伯和翠儿，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把我扔出来，那我就从这破庙里，一步一步走回去 —— 踩着你们的头上去。"
火光跳了跳。
那座无头的文昌帝君像立在供桌上，仿佛正在听他说话。那支断了的朱笔，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似乎…… 往下点了点。
林远靠着门框，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后半夜，雾起来了。
浓白的雾气从城外漫进来，把整座文昌阁裹成一团。庙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微微跛着一条腿，走路的姿态，与庙里熟睡的王伯，竟有七八分相似。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静静地望着庙内，望着林远熟睡的脸。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放在掌心，慢慢地摩挲。
铜钱一面，刻着 "山河" 二字。另一面，早已被人磨得光滑锃亮，看不出原来的字。
那身影站了很久，很久。
雾气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像风，又像人声："…… 老奴还没到时候。还不能，让您知道。"
然后，那身影转过身，跛着腿，一步一步，走进浓雾里，转眼便不见了。只留下那枚旧铜钱，被他攥在掌心，像攥着一样比命还重的东西。
庙内，林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
文昌阁的瓦当上，一滴隔夜的雨水，悄然滑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