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第一贵女嫁进靖北侯府的第三年，我这个商户之女成了她的弟媳。

她嫁的是长子裴知衡，我嫁的是二郎裴知远。

裴家兄弟镇守北境五年，我们也替他们守了五年的家。

嫂嫂侍奉病重的老夫人，熬坏了一双眼睛；我拿出全部嫁妆，替裴家填上三十万两军饷的亏空。

出征前，他们握着我们的手说，等大军凯旋，必会让我们成为全京城最尊贵的女人。

可凯旋那日，他们的马车里却坐着昭宁郡主。

裴知衡扶她下车，裴知远亲手替她披上斗篷。

同时，一道圣旨也随大军入京。

昭宁郡主在北境救过裴家兄弟，又立下赫赫战功。

陛下怜她双亲早逝，特许她在裴氏兄弟之间任选一人为夫。

在她选定夫婿之前，可以先住进侯府，与兄弟二人培养感情。

庆功宴上，昭宁不过咳嗽一声，裴知衡便亲自端来热茶。

她说肩上的旧伤发疼，裴知远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替她挡住风口。

嫂嫂守着凉透的长寿面，从黄昏等到深夜。

而我在账房等裴知远商议商队之事，却只等来他身边的小厮。

“二爷说，郡主熟悉军务，往后侯府的粮仓与商路都由她掌管。”

“还请二夫人把印信也交出来。”

第二日，老夫人召我们去祠堂。

她拨着佛珠，轻描淡写地说：

“陛下只给了昭宁郡主五日的择婿之期。”

“你们二人既然贤惠，就该主动将正院腾出来，帮着各自的夫君争取她的心意。”

“若是敢拈酸吃醋，逼得她住得不自在，便是让侯府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回房后，嫂嫂卸下掌了五年的侯府对牌。

“你的嫁妆点清了吗？”

我把两本账册和两份和离状放在桌上。

“早就清点好了，整整一百二十抬，一根针都没落下。”

“当年填进军饷的三十万两，我也带着借据告到了户部。五天之后，户部便会登门查账。”

嫂嫂展颜一笑。

她推开窗，看向院外正在张灯结彩的下人。

“等郡主选夫的宴席摆上，户部的封条也该贴上侯府大门了。”

......

第二日天刚亮，听雪院便响起了搬动桌椅的声音。

老夫人把府中最好的紫檀家具都拨了过去，还命人从库房取出十六匹蜀锦，替昭宁重做帷幔。

我与嫂嫂坐在廊下，看着陪嫁丫鬟把最后一只木箱封好。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昭宁扶着裴知衡的手跨进正院，裴知远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只鎏金手炉。

“听雪院已经收拾好了，郡主怎么不在院内休息？”

嫂嫂平静地问。

昭宁脸上浮起一丝歉意。

“听雪院很好，只是离两位将军的住处远了些。”

“军医说我肩上的箭伤不能受寒，夜里若再发作，怕是来不及叫人。”

裴知衡当即看向嫂嫂。

“昭宁在北境伤了根本，不能有半点闪失。”

“你今日便搬去西偏院，把东暖阁腾出来给她。”

嫂嫂掌家五年，东暖阁与裴知衡的书房仅隔一道月洞门。

从前裴知衡每逢休沐，都会从那道门来找她下棋。

他出征后，嫂嫂怕下人疏于打理，亲自擦拭书架、晾晒棋谱，连桌角都没有落过一粒灰。

如今他回来的第二日，便要把那里送给另一个女人。

裴知远像是怕落了下风，立刻开口：

“大哥的东暖阁临近花园，夜里风大，未必适合养伤。”

“我的西厢离药房近，郡主住在那里更妥当。”

他转头看我，语气理所当然。

“你把西厢里的东西收拾出来，今晚之前搬去后罩房。”

我看着他。

“西厢里放着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裴知远皱了皱眉。

“不过是些家具摆件，搬去哪里不是一样？”

“昭宁救过我的命，你莫要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昭宁连忙摆手。

“二哥别说了。”

“我借住侯府，本就给两位夫人添了麻烦。”

“若因为我害得她们搬离正院，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我。”

她说着便抽回手，作势要走。

裴知衡立即拦住她。

“圣旨让你在侯府安心择婿，谁敢议论？”

裴知远也把手炉塞进她掌中。

“你只管养伤，旁的事不必理会。”

昭宁低下头，眼底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从正厅走到寝房，指尖依次拂过雕花床、黄梨木柜和多宝架，像是在挑选合心意的物品。

走到窗前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里立着一架暖玉屏风。

整块羊脂暖玉雕成山河春景，即便是寒冬，靠近时也有融融暖意。

昭宁眼睛一亮。

“这屏风倒像北境春日的雪山。”

“我小时候随父王出征，也见过这样的景色。”

嫂嫂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架屏风是她母亲病逝前，亲自为她挑选的陪嫁。

全京城只此一架。

嫂嫂嫁入侯府时，裴知衡曾**屏风上的山河纹，向她承诺：

“你远嫁裴家，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昭宁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忙收回手。

“是我失礼了。”

“如此贵重的东西，想来是夫人的心爱之物。”

裴知衡却没有看嫂嫂。

“你既喜欢，便让人搬去听雪院。”

嫂嫂抬起头。

“侯爷，这是我的陪嫁。”

裴知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架屏风而已，你何必说得如此生分？”

“昭宁在边境替我挡过一箭，她想要什么，我都该给。”

嫂嫂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眼里最后一点微光，也在那一刻熄灭了。

“好。”

她侧过身，对自己的陪嫁嬷嬷吩咐：

“把屏风从嫁妆单上划去。”

“另外记一笔，算靖北侯欠我的。”

裴知衡眉头紧锁。

“夫妻之间，你算什么账？”

嫂嫂没有回答。

她只看着下人抬起那架屏风，一步一步送进昭宁的院子。

而我身后的房门也在此时打开。

一只又一只封好的嫁妆箱，被悄无声息地抬上了等在后门的马车。